您的移民手续正在办理中,请两周后领取移民证。
工作人员接过那叠材料,头也没抬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熟稔的流程说明。
乔烟夏轻轻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所有该交的、能交的,都已经递进去了。
她转身走出移民局。
门外天色是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。街道上车流穿梭,行人步履匆匆,每个人都有个明确的方向。只有她,脚步迟缓,漫无目的地在路边踱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点傍晚的凉意,钻进她单薄的外套里。
她就这么走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拉长、变淡。
直到四周建筑轮廓渐渐模糊,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她才像是被什么牵引着,调转了方向,朝着那个既定的目的地走去。
靳家。
那个曾经是她最渴望回去的港湾,如今却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。
第1章
她回到那栋别墅时,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。客厅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乔烟夏轻轻舒了口气,踮着脚尖往楼上走。
刚到自己房门口,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喘息。
“别……时谦……夏夏要是回来看见……”
乔烟夏的脚步骤然停住,整个人僵在门外。
紧接着,是靳时谦低沉的嗓音:“怕什么,她还没回来。再说,我们不是快结婚了吗?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房间里的人,一个是她亲姐姐乔苒苒,一个是她偷偷喜欢了十年的“小叔”靳时谦。
他们俩的事,她本该无权过问。可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十二年前父母离婚,妈妈带走了姐姐,她跟着爸爸生活。两年后爸爸意外去世,妈妈不肯收留她,她就被送进了福利院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孤单下去的时候,靳时谦出现了。他说是爸爸生前托付,要照顾她。从那以后,她就跟着家里其他孩子喊他“小叔”,他也真把她捧在手心里疼。
她生理期肚子疼,他放下上千万的生意,亲手给她熬红糖水;她随口提了句喜欢某种停产的水果糖,他翻遍半个城市给她找来;十五岁那年出车祸,他想也不想就用身体护住她,自己断了两根肋骨,在医院躺了一个月。
她就这么一点一点,把心交了出去。十八岁那年,她鼓足勇气表白,却被他干脆地拒绝。之后他对她冷淡了许多,可她不死心,每年都告白一次,每次都碰一鼻子灰。
直到三个月前,他突然带着乔苒苒回来,宣布了婚讯。他把所有曾经给过她的关注和温柔,都转给了姐姐。
那天,乔苒苒把她收养的流浪狗炖了。她抱着锅哭得撕心裂肺去质问,他却护在乔苒苒身前:“够了,不就是一条狗吗?”
那一刻,她终于明白,那个会宠她一辈子的小叔,已经不在了。
她脚步虚浮地转身,不小心踢倒了玄关的花瓶。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隔壁房门应声而开。
乔苒苒一边整理着衣领,脸颊泛红地走出来。靳时谦跟在她身后,眉头微蹙:“去哪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乔烟夏沉默了几秒,声音很低:“去办移民手续。”
乔苒苒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:“夏夏,别生气了,狗狗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。等我和小叔结了婚,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靳时谦也开口:“从今天起,苒苒就住这儿了。你是大人了,说话做事要有分寸。”
乔烟夏抬起头,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。她忽然拉起乔苒苒的手,走向大门。
靳时谦以为她要闹,刚要开口,却见她停在了密码锁前。
“我记性不好,小叔当初怕我忘密码,就用我生日设的。”
她轻声说着,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,“现在,我改成你的生日。”
改完密码,她又拉着乔苒苒上楼,从主卧推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。
“这间房采光最好,是我刚搬进来时小叔让给我的。以后你是女主人,该你住。”
她想了想,又褪下手腕上那串佛珠,轻轻戴在乔苒苒手上。
“这是五年前我出车祸时,小叔一步一跪求来的平安符。现在,也给你了。”
靳时谦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乔烟夏静默片刻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意思,送给姐姐的入住礼物。以后……祝你们幸福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客房,轻轻带上门。
门外传来乔苒苒困惑的声音:“夏夏这是怎么了?”
靳时谦的语气透着不耐:“随她去,就是耍小孩子脾气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乔苒苒轻笑:“那我明天哄哄她。以后我既是她姐姐,又是她婶婶,不跟她计较。”
客房里,乔烟夏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小叔,你放心,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缠着你了。
第2章
那天我故意拖到中午才出门,想着这个点总该碰不上靳时谦和乔苒苒了。
谁知道一推门,两人正站在玄关处换鞋。
乔苒苒先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夏夏,你可算起来了!我们正要出去吃饭,你早餐都没吃,一起吧?”
我下意识想摇头——躲都来不及,怎么可能往上凑。
话还没说出口,靳时谦先皱了眉,声音没什么温度:“我们是去约会,带她不太合适。”
乔苒苒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,声音软软的:“时谦,你毕竟是她小叔,照顾她这么多年了。要是我一回来你就跟她疏远,夏夏心里该多难受啊?至于约会,我们以后还有一辈子呢。”
靳时谦沉默片刻,语气依旧淡淡的: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长辈和小辈的关系。”
我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,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:“你们去吧,我不去了。”
本以为他会松口气,可他眉头反而皱得更紧,眼神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诧异。他大概在想,以前那个总黏着他的夏夏,怎么突然就变了。
他压下那点情绪,声音沉了沉:“你姐姐照顾你情绪,你倒在这儿耍小性子。去不去随你。”
说完,他带着乔苒苒转身往门口走。
我看着他们并肩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从前的靳时谦,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,更不会把我的沉默都当成任性。
也许,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吧。
我正想转身回屋,乔苒苒又小跑着折了回来,拉住我的手:“夏夏,别生气了,就当是最后一次一起吃饭,好不好?”
看着她眼里的恳求,我最后还是跟着上了车。
习惯性地,我走向副驾驶。
可乔苒苒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我愣了一下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——那是他未婚妻的位置,我怎么还改不掉这坏习惯。
脚步一转,我拉开了后座的门。
刚坐稳,就听见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响。
抬头一看,储物盒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,全是乔苒苒爱吃的。
她已经开始吃了,时不时满足地喂靳时谦一口。
他熟练地接住,无奈地摇头:“少吃点,一会儿还要吃饭。”
乔苒苒把零食往怀里护了护,噘着嘴:“都怪你,要不是你放这儿,我才不会吃呢。”
他低低笑了声:“好,都怪我。”
我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下去。
想起以前我也喜欢在车上吃零食,可他从来不许——他有洁癖。
现在我才明白,他不是不喜欢在车上吃东西,只是不喜欢我那样做。
原来,他可以对别人更好。
到了餐厅,菜很快上齐了。
满桌的海鲜。
我呼吸一滞,刚想抬头叫靳时谦,却看见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,动作优雅熟练。
剥好一整盘,他轻轻推到乔苒苒面前。
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低下头,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。
过了一会儿,乔苒苒夹了一只虾放到我碗里,笑着说:“夏夏,小姑娘爱美我知道,但别为了节食不吃饭呀。”
我迟疑着,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又往我碗里夹了几只虾和贝类,汤汁顺着米饭滴落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乔苒苒眼眶先红了,声音带着委屈:“你是不是……还在因为狗的事生我的气?”
靳时谦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,声音冷硬:
“一条狗的事没完了?苒苒给你夹你就吃,别摆脸色让她难过。”
第3章
话音落下,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乔烟夏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,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不是第一次吃海鲜。上一次,还是八年前。
“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海鲜过敏,只觉得好吃,缠着他给我做了一顿。”
她心里默默想着。
那一次,她上吐下泻,浑身红疹,呼吸越来越困难,差点窒息。
他守在她床边,寸步不离,直到她彻底好转。
从那以后,家里再也没出现过海鲜。
“他记了整整八年的事,现在乔苒苒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海鲜,他就全忘了,还逼着我吃虾。”
眼泪终于忍不住,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。
“夏夏,你吃嘛,这虾可新鲜了。”
乔苒苒还在旁边轻声催促。
乔烟夏擦了擦泪,苦笑着点头:“好。”
她混着眼泪把虾塞进嘴里。
乔苒苒见她吃了,终于笑起来。
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,乔烟夏心里发涩:“原来所谓的照顾我的情绪,就是让我看着他们恩爱,逼我吃会过敏的虾吗?”
虾肉又苦又咸,她勉强又咽了两口,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,抓起包就往洗手间走。
刚走进洗手间,身上开始发痒,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。
她心里一紧:“过敏发作了!”
她颤抖着从包里摸出过敏药,正要往嘴里送,药却突然被人抽走。
一回头,是乔苒苒。
乔苒苒脸色冷了下来,嘴角带着嘲讽:“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,是不是特别难受?”
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乔烟夏心里。
她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……”
乔苒苒不给她说话的机会,继续道:“乔烟夏,你真不要脸,居然喜欢上养你长大的小叔。
可惜啊,现在要和靳时谦结婚的人是我,而你,不过是个觊觎姐夫的贱人。
既然这样,我就给你点教训。”
乔烟夏心里发慌,可过敏反应越来越重,她伸手想抢回药,却听见“哗啦”一声——
药片全被倒进水池,顺着水流冲走了。
“药……我的药!”
乔烟夏急得喊出声,可乔苒苒已经不见了。
她呼吸越来越困难,勉强伸出手,撑着逐渐模糊的意识,想走出去求救。
刚迈出一步,眼前一黑,整个人重重倒在地上。
再醒来时,消毒水的气味刺鼻。
乔烟夏环顾四周,一个人也没有。
医生说是餐厅服务员送她来的。
“你这次过敏很严重,以后吃喝要特别小心。
海鲜、芒果、花生、牛奶这些,都是你的过敏源,千万别再碰了。”
医生叮嘱完,开了药,示意她可以出院了。
办理出院手续时,她低头看了眼手机,除了乔苒苒发来的一条短信,再没有别的消息。
点开短信,不是关心,而是斥责:“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,真是越大越不懂事!”
她苦笑着回了几个字:“我过敏晕倒了,在医院。”
等了很久,那边再没回应。
那一夜,乔烟夏睁眼到天亮。
直到晨光透进窗帘,她才洗漱好下楼。
餐厅里,乔苒苒看着她浓重的黑眼圈,露出过来人的笑容:“夏夏,黑眼圈这么重?熬夜追剧了吧?”
乔烟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心想:“她真能装。”
靳时谦这才抬头瞥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眼圈上停了一瞬,又冷淡地低下头:“今天是工作日,当初是你自己非要进靳氏帮忙。
虽然还在实习,但既然来了,就得对工作负责。
要是因为这些影响工作,我不会替你兜底。”
他那冷冰冰的语气,就像真的只是她上司。
乔烟夏愣了片刻,心里泛起酸涩。
是啊,进靳氏是她百般恳求来的。
十八岁高考结束,她向他表白,他却开始疏远她。
可她固执地选了不喜欢的商务管理,实习时又死缠烂打进了他的公司。
“那时候我还以为他被我打动了,原来只是被我缠烦了。”
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,暗暗发誓:“以后不会了,不会再留在你的公司,也不会再缠着你了。
小叔,你开心吗?”
第4章
早晨简单扒了几口饭,乔烟夏就随靳时谦一道去了公司。
看着他走进电梯,背影彻底被金属门吞没,她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刚坐下,内部通讯软件就跳出一条人事的消息:“烟夏,有空的话来一趟人事部。”
她没耽搁,起身就朝不远的人事办公室走。
人事把她当初签的实习合同推到她面前,语气平和:“今天找你来,主要是实习合同到期了。想问问你,是打算转正留下来,还是不再续约了?”
乔烟夏几乎没犹豫,轻轻摇头:“不续了。”
人事愣了一下。
靳氏集团在京市什么地位,谁都清楚。能进来的人,几乎没人愿意主动走。
不过转念想到她和靳时谦那层关系,人事又像是明白了什么,点点头:“好,那我待会儿安排人跟你交接。”
乔烟夏正要起身离开,对方又叫住她,递来一份文件:“这份文件需要靳总签字,我这边暂时走不开,你能帮忙带上去吗?”
“好。”
她接过文件,乘电梯直达顶楼。
总裁办公室门紧闭。她敲了敲,里面静悄悄的,没人应。
犹豫几秒,她推门进去,把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正中央,没打算多留。
可就在她收回手的时候,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桌角垒着的几本书。
“啪、啪——”
书落了地,里面夹着的照片也散了出来,零零落落铺了一地。
她蹲下身去捡。可指尖刚碰到照片,人就顿住了。
照片上的人……是高中时候的她。
“我什么时候拍过这些?”
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她又捡起另外几本书,一页页翻过去——果然,每本书里都夹着一张。
全是高中时候的她。
有的在操场,有的在校门口,有的只是背着书包走路的侧影。
“他为什么偷偷拍这些?又为什么藏了这么多年?”
她指尖有点发凉,忍不住看向桌上其他的书。
还没动,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:
“你在干什么?”
她一回头,就看见靳时谦站在门口。
他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照片上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,眉宇间压着一层藏不住的怒气。
“我来送文件,需要你签字。”
她指了下桌中央那份还没打开的文件,顿了顿,迎上他的视线,举起了手里的照片:
“我回答你了,现在该你回答我了——”
“这些照片,是你找人拍的吗?”
“为什么偷偷拍我,还留到现在?”
第5章
空气突然就凝住了。
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靳时谦过了很久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克制什么:“你爸托我照顾你,我多留心你,拍几张照片,有什么问题?”
乔烟夏心里咯噔一下。
脸上却强装镇定,追问道:“是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可你为什么要藏起来?”
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他的破绽,一步不让。
靳时谦却只是轻轻摇头,语气淡得像白水:“我没藏。”
“照片送来那天,我顺手夹进文件里,后来就忘了。”
他说着,伸手从她指间抽走那叠照片,动作干脆。
下一秒,照片轻飘飘落进垃圾桶。
他转过身,声音沉下来:“乔烟夏,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你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。”
“我说过,对你来说,我只是个长辈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冰锥扎进她心口。
她盯着垃圾桶里的照片,眼眶发热,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掉下来。
心里苦笑:又是这句。
就因为我爸是他朋友,他就永远用这个身份挡在我前面。
可他明明,只大我八岁啊。
她垂下眼,胸口闷得发慌。
还能期待什么呢?他都要结婚了。
靳时谦又补了一句:“这是总裁办公室,以后别随便进来。”
他背过身,声音冷硬。
乔烟夏最后一点平静也被击碎了。
她沉默地抹掉眼角渗出的泪,轻声说:“你放心,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我辞职了。”
靳时谦猛地转身,眼神一怔:“当初是你非要进来,现在说走就走,你就这么随意?”
语气里全是责备。
乔烟夏抬起头,眼睛通红,直直看着他。
靳时谦喉结动了动,像是意识到话说重了。
她却抢先开口,声音带着倔强:“你不是一直嫌我打扰你工作吗?”
他顿了一下,随即冷下脸,坐回办公桌后:“辞了也好,你在这儿,确实打扰我。”
乔烟夏鼻子一酸,没再说话,转身拉开门就走。
门缝渐渐合上,她望着他越来越窄的背影,在心里轻声说:小叔,十天后,我不会再打扰你工作了。
你整个人生,都不会再有我了。
回到楼下,人事部的同事已经等着了。
两人简单点头,就开始交接。
收拾完东西,乔烟夏抱着纸箱走出大楼。
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靳时谦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
乔烟夏拉开门坐进去。
车开了一段,她才发觉方向不对。
不是回家的路。
她没问,直到车停在一家婚纱店门口。
靳时谦才开口:“我和苒苒约了试婚纱,你陪她挑。”
乔烟夏还没回过神,一个穿着拖尾婚纱的身影就从店里跑出来,扑进靳时谦怀里。
“时谦!你怎么才来呀,我等好久啦!”
新娘子的声音又甜又糯。
靳时谦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夏夏在呢,你也不提醒我,就看笑话。”
新娘子这才注意到乔烟夏,脸一红,轻捶他一下:“你也不告诉我,净看我出丑!”
她热络地拉住乔烟夏的手往店里拽:“夏夏,快来帮我看看,我挑花眼了,都不知道选哪件好。”
乔烟夏压下心里的涩,一件件认真地给她建议。
可不管她说什么,新娘子总能挑出不满意的理由。
第6章
店员把又一件婚纱挂回去,这次连推荐都懒得推荐了,直接带我们逛起了整个店面。
上千件婚纱,白的、缎的、蕾丝的,乔苒苒一件件看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一件好看的都没有啊?”
她小声抱怨,语气里全是挑剔。
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不对外开放的区域。
角落里,一件抹胸鱼尾婚纱静静立着,绸缎面料泛着柔和的光。
乔苒苒脚步一顿,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猛地回头,拉住靳时谦的手臂,声音雀跃:“时谦!这件!这件好好看!”
乔烟夏跟着松了口气——总算有她看得上的了。
可等她看清那件婚纱的样式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店员也面露难色,走上前解释:“乔小姐,这件是客人专门定制的,图纸也是她自己画的,只是还没来取……所以不对外出售的。”
乔苒苒却拽着靳时谦的袖子轻轻晃:“时谦,我真的很喜欢,你帮我买下来嘛。”
靳时谦笑了笑,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黑卡,轻轻放在台面上。
“联系一下原主,我出十倍价钱。”
店员盯着那张卡,犹豫了好一会儿,最后还是点了头:“好吧,我试试。”
店里存了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。没过几分钟,乔烟夏的手机就响了。
她接起来,声音有点发颤:“喂……”
靳时谦和乔苒苒都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惊讶。
“这是你设计的?”
乔烟夏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哇,夏夏,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?”
乔苒苒凑近问。
乔烟夏扯了扯嘴角,声音很轻:“四年前画的图……那时候就想,要是能穿着它嫁给靳时谦,该多好。”
后面几个字,几乎听不见。
乔苒苒立刻接话:“那正好呀夏夏,你现在又没男朋友,婚纱留着也没用,不如让给我呗?要不我从刚才看的那些里挑一件跟你换?”
靳时谦也开口:“既然苒苒喜欢,你就给她吧,反正你也用不上。”
乔烟夏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一样的”。
可转念一想,这件婚纱本来就是为了嫁给他而生的。现在他都要和乔苒苒结婚了,它还有什么意义?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,她忽然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?太好啦!”
乔苒苒高兴地拍手,赶紧让店员把婚纱取下来。
看着她抱着婚纱欢天喜地走进试衣间,乔烟夏低头笑了笑。
“大概我画下第一笔的时候,怎么也想不到,最后穿上它嫁给靳时谦的人,真的出现了。只不过,不是我。”
没过多久,乔苒苒穿着那件婚纱走了出来。
她转了个圈,裙摆轻轻扬起。
“很合身呢,”她朝乔烟夏眨眨眼,“谢谢夏夏割爱啦。”
顿了顿,她又好奇地问:“不过夏夏,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定制婚纱呀?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乔烟夏一怔。
靳时谦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淡淡的,没什么温度。
她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,轻声说:“没有,就是那会儿年纪小,对爱情还有点幻想。”
靳时谦很快移开眼,没再多看。
乔烟夏心里苦笑。他就这么怕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吗?
“夏夏也该谈恋爱了,”乔苒苒忽然热心起来,“我认识几个不错的男生,介绍给你认识呀?”
乔烟夏刚要拒绝,靳时谦却先开了口:
“可以。过几天你生日,我办个宴会,到时候叫他们一起来见见。”
乔苒苒得了准许,开心地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。
原地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乔烟夏抬头看向靳时谦,声音有点抖:“你就这么想我和别人在一起?”
他语气很平静,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
“我马上要和你姐姐结婚了,不想再有什么意外。而且,这也是你姐姐的好意。”
乔烟夏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,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,点头。
“好,我见。”
第7章
宴会那天来得很快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几乎汇集了商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物。
靳时谦一入场,臂弯里挽着乔苒苒,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。
我跟在他们后面,不远不近。
看着他为乔苒苒披外套、递饮料,听着周围人低声议论他赠出的车、房和珠宝。
本以为这已经够隆重了,没想到靳时谦又看向乔苒苒,声音清晰:
“婚后,我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全部赠给苒苒。”
全场静了一秒,随即哗然。
“以前都说靳总是高岭之花,除了他那个小侄女,对谁都爱答不理,没想到对爱人能宠到这种地步……”
“侄女和爱人哪能一样?看来靳总真动心了,什么都舍得。”
那些话一句句往耳朵里钻。
我低头笑了笑,没说话。
是啊,侄女和爱人,怎么能比呢。
以前那些我以为的“特别”,大概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吧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乔苒苒才在靳时谦的陪伴下朝我走来。
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房卡,递给我:
“那几个男生都在楼上,你拿着房卡,上去见见吧。”
我沉默几秒,接过来,转身上了楼。
刷开房门的一瞬,我眼皮猛地一跳——里面是京市那几个出了名的纨绔。
我转身想走,有人已经扑上来扯我的手臂,另一人“咔哒”一声把门反锁。
“别跑啊,你姐姐早就把你卖给我们了,认命吧!”
那笑声刺耳,我浑身发冷。
怎么也想不到,乔苒苒会做到这一步。
我一边挣扎,一边摸出手机,颤抖着按靳时谦的号码。
一通,两通……直到第九通,那边终于接了。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,刚要开口,就听见背景一片嘈杂。
“苒苒脚崴了,我现在很忙,没空管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急,说完就挂了。
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就这么在意她?连听我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?
那几个人又围了上来,我退到茶几旁,忽然摸到一把水果刀——大概是他们刚才削水果留下的。
我抓起刀胡乱挥舞,他们不但没退,反而笑得更兴奋。
情急之下,我把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:
“别过来!再靠近,我就死在这里!”
他们愣了一下,有人还不信邪,往前迈了一步。
我手一颤,刀刃压进皮肤,血珠瞬间渗了出来。
几个人脸色变了。
“疯子,没意思,走吧。”
领头的啐了一口,推门出去了。
其他人也悻悻跟上。
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,我才松了劲,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我扶着墙走出房间,腿还是软的。
回到住处,我昏昏沉沉躺上床。
梦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那一幕,窒息感一次次涌上来。
惊醒时,浑身是汗,嘴唇干得发疼。
敲门声还在响。
我抹了把脸,起身开门。
乔苒苒站在门外,打量我几眼,脸上没有半点愧疚,反而轻轻一笑:
“算你运气好,碰上那群废物,那么多人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。”
第8章
乔苒苒冷笑一声,眼里全是算计。
“谁让我喜欢时谦?可你偏偏是他最疼过的人,而且你对他的心思……也不怎么干净。”
她声音忽然一厉,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刀,尖叫着扎向自己肩膀——
“啊——!”
血溅出来,热乎乎地糊在她脸上,烫得她几乎睁不开眼。
下一秒,她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倒在地。
睁开眼,靳时谦正死死瞪着她,像要喷火。
“你疯了吗?!你怎么敢对苒苒动手?!”
乔烟夏这才从惊吓中回神,急得直跺脚:
“不是我!我没有伤她!”
靳时谦根本不信,冷哼:
“再过几天就是我们婚礼,她会故意伤自己来害你?”
乔烟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倔强地重复:
“真的不是我……你为什么就是不信?”
靳时谦看也不看她,一把将乔苒苒横抱起来,转身就走。
乔烟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。
没过多久,靳时谦去而复返,一言不发拽着她上车,直奔医院。
她脸上的泪还没干,就被推到献血室门口。
“苒苒大出血,你和她血型一样,你去献。”
他语气冰冷,不容商量。
乔烟夏猛地甩开他的手:
“她自己捅的刀子,凭什么要我承担?”
靳时谦眉头拧紧,像看一个死不认错的孩子:
“还在狡辩!做错事就得受罚,你伤了她,这就是你欠她的!”
说完,他直接把她押了进去。
针头扎进皮肤,乔烟夏终于安静下来。
血一点点被抽走,抽到最后,她嘴唇都发了白。
等她出来时,靳时谦早已守在乔苒苒的手术室外。
她扶着墙慢慢走过去,看见他背对着她,一次也没回头。
她忽然想起从前,他说会永远站在她身后,永远信她。
“时谦……”
她小声喊他,声音发颤。
可他食言了。
一阵眩晕袭来,眼前骤然黑了下去。
她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乔烟夏醒来时浑身酸疼,凉意从四肢往心里钻。
她环顾四周,发现自己还躺在冷冰冰的走廊里,没人发现。
她慢慢爬起来,往外走。
两个护士端着药盘经过,交谈声飘进耳朵:
“靳总对未婚妻真上心,为了让她安静休息,包了整层楼,真豪气。”
“何止!刚才还亲自给乔小姐擦身体呢,大总裁做这种事,难得。”
她们走远了。
乔烟夏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,一阵阵发疼。
她不由自主走向那间病房。
透过门上的小窗,她看见靳时谦端着一碗粥,轻轻吹凉,小心送到乔苒苒嘴边。
“听说……是夏夏给我献的血?你一直守着我,会不会不太好?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,就是小孩子脾气,你还是去看看她吧?”
乔苒苒轻声说,眼神温柔。
靳时谦脸色没变,摇头:
“不用。不管是不是故意,伤人就是事实。她做的时候,就该想到后果。”
乔烟夏靠在门边,嘴角扯了扯,全是苦味。
到现在,他还认定是她动的手。
她到底做错了什么?
她看不下去,转身慢慢走出医院。
阳光刺眼,她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“还好,只剩最后一天了。”
第9章
乔烟夏没打算瞒靳时谦移民的事。
她原计划在离开那天,好好跟他当面道个别。
可乔苒苒偏偏在那时候受了伤,靳时谦一心扑在她身上,乔烟夏始终没找到开口的机会。
临走那天的清晨,她洗漱完,匆匆吃了两口面包就出了门。
临走前,她先去看了爸爸。
墓碑前摆着淡色的菊花,她坐下来,对着照片轻声说:“爸,女儿不孝,以后……可能没法常来看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姐姐和小叔要结婚了,他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下次他来,身边站着的,应该就是姐姐了。”
她眼眶有点热,低头揉了揉:“爸,我要走了。从今往后,这里……再没有我的家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离开。
她没有回靳家,直接去了移民局,取回办好的移民证。
回到家,她开始收拾行李。
东西其实不多,大部分都是靳时谦送的。
比如那本生日相册。他曾经答应每年生日都陪她拍新照片,把相册填满。可这本能装一百张的相册,只放了十二张,就再没动过。
她翻开相册,手指轻轻抚过照片。照片里的她,脸颊从圆润渐渐变得清瘦,眼神也从懵懂变得安静。
最后一张,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拍的。她记得自己小心翼翼把照片塞进塑封膜,然后鼓起勇气,抬头对他说:“小叔,我喜欢你。”
这六个字,她藏了整整三年。
可从那以后,他再没陪她拍过生日照,也没再一起过生日——不管是她的,还是他的。
她把相册轻轻放进纸箱,又看向床头的捕梦网。
刚住进靳家时,她总做噩梦,又不好意思说。是靳时谦看出来了,居然亲手做了这个捕梦网,挂在她床头。
她一边拆,一边回想:“那时候我总缠着你,要你陪我睡。后来我长大了,你开始拒绝,可我不懂,还是往你房里钻。最后你没辙,买了这只熊,说你不能陪我,就让小熊骑士保护我。”
捕梦网和玩偶熊都被她轻轻放进纸箱。东西不多,很快就收拾完了。
她抱着纸箱下楼,走到远一点的垃圾桶,把箱子塞了进去。
回到屋里,她抽出一张信纸,写了封简短的道别信,然后走进靳时谦的书房。
书桌上堆满了书,从童话到管理类,什么都有。
她拿起最靠右手边的那本,想将信夹进去,却意外看见书页间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全是她的名字——“乔烟夏”。
她愣住了,手指停在那一页。
页末还有一行字,笔迹很深:「夏夏,我唯一没有做好的事,就是对你心动。」
她正发怔,书房门被推开。
靳时谦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,呼吸明显一紧:“你在干什么?”
乔烟夏转过身,手里还捏着那本书,声音有些飘:“当初你说拍我照片是为了照顾我,那写我名字呢?也是照顾吗?还有这句话……又是什么意思?”
空气凝住。
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响起。
是乔苒苒打来的:“时谦,我做了个噩梦,好害怕,你在哪?”
靳时谦沉默几秒,低声说: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拉开门,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她:“没什么意思,练字而已。别总想这些没意义的事,不如想想等苒苒回来,你怎么跟她道个歉。”
他走了。
那句“练字而已”和“怎么道歉”,像冰针一样扎进她心里,不尖锐,却闷闷地疼。她站在原地,手指还按在那页纸上,墨迹仿佛要渗进皮肤里。
「夏夏,我唯一没有做好的事,就是对你心动。」
这行字在她眼前不断放大、旋转,和他刚才冷淡的表情叠在一起,荒谬得让她想笑。她真的低低笑了两声,笑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干涩。
哭不出来,也笑不动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眼神一点点静下来。他越是想藏,就越说明有什么是他不敢面对的。
她拿出手机,调整角度,把写满名字的那页和那句话清清楚楚拍了下来。动作很稳,带着一种不再回头的决绝。
拍完,她把书轻轻放回原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回到客房,她反锁了门,背靠着门板慢慢坐在地上。黑暗中,她开始一点一点回想,像在乱麻里找线头。
乔苒苒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就在她二十岁生日,第四次告白被靳时谦更严厉地拒绝之后不久。靳时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冷淡的?正是乔苒苒住进来之后。他以前从不允许任何人在车上吃东西,现在却为乔苒苒备满零食;他记得她海鲜过敏八年,现在却能看着她吃下那只虾;他留着她高中时的照片,却在人前把她说得一无是处……
这些,光用“爱不爱”来解释,好像太简单了。靳时谦看乔苒苒的眼神,有纵容,有关心,但深处好像藏着一丝……疲惫?而乔苒苒,那个总说“都是一家人”的姐姐,每次“好意”之后,她好像都更难受一点。
一个念头猛地闪过——靳时谦也许有他的不得已。而乔苒苒,绝不像表面那么单纯。
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。在彻底离开之前,她得自己去找答案,给这荒唐的十年一个交代。
接下来的两天,乔烟夏异常安静。她不再提照片和书页的事,对靳时谦和乔苒苒的互动也视而不见,只是默默收拾行李,像是认了命,准备悄悄离开。
这种过分的顺从,反而让靳时谦有些不安。他几次想跟她说话,都被她一句“累了”或“在收拾”轻轻挡回去。看着她像一道淡去的影子,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他心烦。
乔苒苒则沉浸在婚礼的准备中,对乔烟夏的“懂事”很满意,没留意她暗地里的动作。
借着收拾旧物的理由,乔烟夏去了靳家那间很少用的储藏室。那里堆着不少被遗忘的东西,包括一些靳时谦以前的物件。灰尘在光线里飘浮,她耐心地翻找,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。
在一个旧木箱底,她找到几本相册。翻开一本,大多是靳时谦年轻时的照片,意气风发。她的目光停在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上——是更年轻的靳时谦和她的父亲乔正松,两人勾着肩,笑得灿烂。
但这张照片像是被撕碎过,又被人用胶带仔细粘了起来。为什么?
她小心地取出照片,翻到背面。一行模糊的、几乎褪色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:
「致正松:愿我们永不为旧事所困。惜柔之事,是我靳家亏欠。」
惜柔……
那是她母亲,林惜柔的名字。
母亲?靳家亏欠?
乔烟夏的呼吸停了一瞬,手指紧紧捏住照片边缘。父亲从没细说过和母亲离婚的原因,只说是性格不合。母亲带着姐姐离开后,几乎和她们断了联系。
为什么靳时谦的父亲会写“靳家亏欠”?亏欠了什么?这张照片,又为什么被撕碎再粘好?
她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被埋藏多年的秘密的边缘。这个秘密,可能和她父母的离异、乔苒苒的回来,甚至靳时谦如今矛盾的行为,都连在一起。
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照片背后的字迹像一道雷,劈开了她记忆里尘封的角落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,母亲则会红着眼躲进卧室。家里总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“靳家亏欠……”
藏在家族秘密背后的真相,我终于亲手揭开了
她指尖发凉,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父母离婚的背后,难道真和靳家有什么说不清的纠葛?乔苒苒突然回国,是不是也和这段旧事有关?
我不能再等了。
从储藏室出来,我立刻联系了一位口碑不错的私家侦探。我把母亲林惜柔的名字、旧照,还有那张被粘起来的照片背后模糊的字迹都交给了他,请他查清母亲和靳家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,尤其是她和靳父、靳时谦之间有没有不为人知的联系。同时,我也请他留意乔苒苒回国前后的动向。
等待的那几天,我整个人像绷紧的弦。表面上,我照常吃饭、收拾行李,偶尔还应付乔苒苒关于婚礼细节的“咨询”,但心里那根刺,始终扎着。靳时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好几次,他沉默地看向我,眼神很深,我都装作没看见,低头躲开了。
几天后,侦探的第一封简报发到了我的加密邮箱。
内容让我心惊。
原来,在我父母结婚前,母亲林惜柔曾和靳时谦的父亲有过一段婚约,后来却突然解除。没多久,母亲就嫁给了我父亲乔正松。而婚约破裂的原因,似乎和一笔对靳家至关重要的资金有关——传言是我母亲家出手相助,但靳家后来没能兑现承诺,两家因此闹翻,母亲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。
那句“惜柔之事,是我靳家亏欠”,终于找到了出处。
更让我震惊的是,乔苒苒回国前半年,曾多次和靳父私下见面。而在靳时谦宣布婚讯前后,他的行程里出现了几次与律师的会面记录,内容不只是婚前财产公证,还涉及“特定条件下”的“股份冻结”和“遗产继承权”。
他是靳氏集团的绝对控股人,股份和遗产的继承人本该是他的配偶和子女。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复杂的条款?除非这段婚姻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某种“条件”之上。
乔苒苒手里到底握着什么?是靳父的把柄?还是……和我有关?
线索像一团乱麻,但我隐约感觉到,靳时谦的婚姻,不是出于爱,而是一场被过去和现实绑架的交易。而我,似乎一直是他用冷漠推开、却又在暗中挣扎的那个焦点。
就在我试图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时,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电话那头是个男声,有点紧张,还有点犹豫:“是……乔烟夏小姐吗?”
“我是。你是?”
“我姓王,之前在苒苒姐的宴会上见过你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关于你父亲当年那场事故……我可能知道一些警方报告里没有的东西。电话里说不清,能见面聊吗?”
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父亲的车祸,难道不是意外?
“你都知道什么?”
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。
他更慌了:“乔小姐,电话里真的不方便……我知道这样找你很冒昧,但我良心过不去。明天下午三点,‘转角’咖啡馆,靠窗最后一个卡座。请你……一个人来。”
没等我再问,电话就挂了,只剩一串忙音。
这个邀约透着古怪,可能是陷阱。但“父亲事故”这几个字,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。我想起侦探简报里提到的靳家旧债,想起乔苒苒回来后的种种举动,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。我必须去。
第二天,我提前到了咖啡馆,选了个能看清入口、又能随时从后门离开的位置。点了一杯黑咖啡,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漫开,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。
三点整,一个穿连帽衫、戴鸭舌帽的男人低着头匆匆走进来,直奔约定的卡座。他坐下后,左右张望了一下,才摘下帽子——果然是那天在酒店带头堵我的那个纨绔,王少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一见我,明显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乔……乔小姐,你来了。”
“王少,长话短说。你知道什么?”
我没碰面前的咖啡,直直看着他。
他咽了咽口水,声音发干:“那天酒店的事,对不住。我也是被乔苒苒骗了!她说你……你勾引靳总,需要给你点教训,事后她会给我们家项目……”
他脸上露出懊悔,“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!我他妈就是被她当枪使了!”
“说重点,关于我父亲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是,是……你父亲那场车祸,不是单纯的意外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我偶然听我爹跟人喝酒时提过,说乔正松出事前,好像在查一笔旧账,和靳家有关……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,但当时处理事故的一个交警,后来莫名其妙升职调走了,我爹说那人是……是靳家老爷子以前的老部下。”
我指尖瞬间冰凉。父亲在查靳家?事故处理有问题?
“还有,”王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继续说,“乔苒苒找我们办事时,不止一次炫耀,说靳时谦不敢不娶她,因为她手里有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和他父亲当年做的一些不干净的事有关,可能还牵扯到……一条人命。”
一条人命?!
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是父亲吗?还是……别人?
“她具体有什么证据?”
“这我真不知道,她藏得很深。但她说,只要她顺利嫁给靳时谦,这些东西就会永远烂在她肚子里。”
王少看着我苍白的脸,犹豫了一下,又说:“乔小姐,我看得出来,靳总他心里……其实是在乎你的。他只是……好像有什么把柄被乔苒苒捏死了。你……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就在这时,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道高大阴沉的身影裹着冷风大步走进来。是靳时谦!
他脸色铁青,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来,定在我和王少身上。几步跨到桌前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乔烟夏!”
他的声音压着怒火,眼神锐利地扫向一旁缩着的王少,“你又在私下接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?跟我回去!”
手腕疼得发麻,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眼中的愤怒、恐慌,还有某种失控的占有欲。他看都没看王少一眼,仿佛那人只是空气,所有的怒气都冲着我而来。
“放开我!”
我试图挣脱,但他手指像铁钳。
王少早已吓得脸色惨白,抓起帽子,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。
靳时谦一言不发,粗暴地拉着我往外走,把我塞进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副驾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他绕到驾驶座,发动引擎,车子猛地冲了出去,速度快得吓人。
车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下颌绷得死紧,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乔烟夏!”
他几乎是低吼出来,声音沙哑,像被逼到绝境,“私下调查?见那种人?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对你太宽容了?”
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我转过头,直视他紧绷的侧脸,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人:
“我在干什么?我在找真相。找我父亲车祸的真相,找你非要娶乔苒苒的真相,找你为什么一边藏着我的照片、写爱我的话,一边把我往别人怀里推的真相!”
靳时谦的瞳孔猛地一缩,车速下意识慢了下来。
“王少说,乔苒苒手里有能让你身败名裂的东西,和你父亲有关,可能还牵扯到一条人命。”
我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出来,紧紧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,“是我父亲吗,小叔?”
“闭嘴!”
他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下。他转过头,眼底猩红:
“不要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!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碰的!”
“那什么是我该碰的?”
那个吻撕开他八年伪装,移民局短信却在此时响起
空荡的地下车库,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乔烟夏迎着他几乎喷火的视线,背挺得笔直:“乖乖相亲?看你们恩爱结婚?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扫出国门?靳时谦,书页上那句话也是胡言乱语吗?”
她迅速调出手机照片,举到他眼前。
屏幕上是她多年前偷拍的一页日记,字迹熟悉得刺眼:
「夏夏,我唯一没做好的事,就是对你心动。」
靳时谦的呼吸一下子重了,脸上血色褪尽,像被人突然扯掉了遮羞布。
乔烟夏收起手机,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,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。她往前一步,声音轻颤:
“你究竟是在保护她,还是在保护你不敢承认的、对我的感情?”
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,砸碎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。
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,吻了下来。
那不是吻,是发泄,是惩罚,是压抑太久终于爆发的熔岩。唇齿间全是绝望,像要把彼此都烧成灰。
乔烟夏脑子一片空白,只感觉到他发抖的身体、勒得她生疼的手臂,还有这个吻里藏不住的、属于男人对女人才有的占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推开她,喘着粗气,眼神里全是自我厌恶。
他不敢看她,踉跄着下车,背对她站在冷风里,肩膀绷得像块石头。
车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香,和她微肿的唇温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起:
「【移民局】您乘坐的CAXXXX航班将于明日14:30起飞,请于12:00前抵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。」
离起飞,不到24小时。
冷风灌进车里,吹散了刚才的激烈。
乔烟夏推门下车,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一声一声,很清晰。
靳时谦背影僵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,我要到机场。”
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,却异常平静,“在那之前,我要知道所有事。关于我父亲,关于乔苒苒,关于你。”
他猛地转身,眼底还红着:“你还要纠缠?刚才……刚才只是意外!”
“意外?”
乔烟夏唇角扯出一抹淡嘲,“一个意外不足以让你写‘对我心动’,一个意外也不足以让你失控成这样。靳时谦,我不是十年前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女孩了。”
她往前一步,直视他:
“告诉我真相。否则,明天我不会上飞机。我会留下来,把一切查清楚,搅个天翻地覆。你知道,我做得出来。”
这是她最后的摊牌。
靳时谦死死盯着她,胸口起伏。他看到她眼里的决绝,那是破釜沉舟的光。
漫长的沉默里,只有风在呼啸。
终于,他眼底的挣扎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疲惫。
“好,”他哑声说,“我给你真相。”
他没再看她,拉开车门坐进去:“上车,回别墅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一路无话。
回到别墅,乔苒苒正坐在沙发上,看见两人一起进来,尤其是靳时谦难看的脸色和乔烟夏微肿的唇,她笑容瞬间僵住。
“时谦,你们……”
她起身想去挽他。
靳时谦侧身避开,目光第一次冷冰冰地扫过她的脸,对乔烟夏说:“去书房。”
他径直上楼,没理会乔苒苒瞬间苍白的脸。
乔烟夏跟上去,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淬毒般的视线。
书房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。
靳时谦在书桌前站了很久,才转过身,脸上平静得近乎冷酷,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。
“你猜得没错,”他声音低哑,“我娶乔苒苒,不是出于爱,是一场交易。”
乔烟夏靠在门板上,腿有些发软。
“她手里有一段录音,”他喉结滚动,“是我父亲……在得知你父亲正在查靳氏多年前一笔违规资金时,情绪激动下说的。他说……‘乔正松不能留,他会毁了一切’。”
乔烟夏的呼吸停了,全身血液像瞬间冻结。
“车祸发生后,”靳时谦闭了闭眼,“那段录音就到了乔苒苒手里。她和她母亲用录音威胁我父亲,也威胁我。如果我不娶她,不保证她们后半生富贵,她就会把录音公开。”
他睁开眼,看向她:“那段录音不能直接证明我父亲策划了车祸,但足以把靳氏拖进丑闻和调查的泥潭。靳氏是几代人的心血,上万员工靠它吃饭……我父亲年纪大了,经不起这种打击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。”
乔烟夏声音发抖:“那你对我呢?一次又一次推开我,也是交易的一部分?”
“不!”
他猛地抬头,眼底压抑的情感终于崩溃,“那是我最混账的部分!我害怕……夏夏,我害怕承认我爱你!从你十八岁,甚至更早,我就知道自己完了。可我是什么?我是受你父亲托付照顾你的人!我比你大八岁,我是你‘小叔’!这份感情是错的,是肮脏的,是会被唾骂的!”
他用力抓了抓头发:“我拼命压抑,告诉自己只要守着你就好。可你一次次靠近,我快疯了!乔苒苒的出现,那个该死的交易,像一根救命稻草,也像个完美的借口。我想,只要我结婚了,断了你的念想,也断了我自己的……我就能继续扮演好‘小叔’,远远看着你平安喜乐……”
“可你做不到,对吗?”
乔烟夏泪流满面,替他说了下去,“所以你藏起我的照片,在书页上写满我的名字,你失控,你嫉妒,你用冷漠掩盖在意!靳时谦,你真是个懦夫!”
“是!我是懦夫!”
那场车祸后的佛珠,与凌晨四点的航班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我想守住靳家,又放不下你……我伤了你,也折磨了我自己。”
他声音发颤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看着你难过,看着你一次次失望,看着你决定走……我心像被刀割,却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了。
“那场车祸之后,我一步一跪,去求那串佛珠……不是求佛祖保佑你平安,是求他宽恕我——宽恕我对你怀着那样不堪的念头,却还妄想能永远陪在你身边。”
真相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钝重地剖开过去所有的伪装。没有背叛,只有更深的、缠着责任、愧疚与绝望的爱。
乔烟夏望着他,这个她爱了十年、恨了一瞬、此刻却脆弱得像一张纸的男人。
所有的委屈、愤怒、不甘,在这一刻,忽然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悲伤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乔苒苒站在门口,脸上再没有平时的温婉,只有扭曲的嫉恨。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,屏幕上亮着录音界面。
“说得好啊,靳时谦。”
她冷笑,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向乔烟夏。
“可惜,你们的苦情戏该结束了。这段新录音,加上我手里原来的那份,足够让你们靳家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她一字一顿:
“明天的婚礼,你结也得结,不结,也得结。”
靳时谦一把将乔烟夏拉到身后,声音冷得像铁:
“把手机给我。”
“给你?然后让你们反过来整我?”
乔苒苒晃了晃手机,嘴角扬起一抹讥诮。
“原版录音的备份,可不在我手里。”
她转向乔烟夏,眼神恶毒:
“我的好妹妹,听到真相是不是很感动?觉得你们是迫不得已的真爱?别天真了!他为了靳家可以牺牲你一次,就可以牺牲你第二次!”
乔烟夏从靳时谦身后走出来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异常镇定。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回来,就是为了勒索靳家,报复妈妈,顺便……毁了我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人。
“报复那个为了钱抛弃我们母女的女人?”
乔苒苒笑得狰狞。
“不,我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!靳家欠我妈的,欠我的,都要还!而你——乔烟夏,你凭什么得到他的偏爱?凭什么永远比我幸运?我就是要抢走你最重要的东西,让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!”
她转向靳时谦,语气威胁:
“明天的婚礼照常举行,股份转让一分不能少。否则,天亮之前,这两段录音会出现在所有媒体和警局的邮箱里。”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一边是家族基业,一边是刚刚确认却摇摇欲坠的爱。
靳时谦下颌绷紧,拳头攥得发白。
就在这片死寂中,乔烟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让乔苒苒和靳时谦同时看向她。
“姐姐,”她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,“你好像忘了,我不是十年前那个任你欺负的小女孩了。”
她举起自己的手机,屏幕亮着——正在录音。
“从你推门开始,你说的每一个字,包括你承认用录音勒索、承认故意接近报复,全都录下来了。”
她看着乔苒苒瞬间煞白的脸,缓缓道:
“你说,如果我把这段录音,连同王少的证词,还有我查到的关于你母亲和靳家旧怨的资料,一起交给警方……再加上靳氏法务部的力量,你手里那份‘证据’,还能掀起多大风浪?”
她向前一步:
“敲诈勒索,诬陷诽谤……这些罪名,够你在里面待多久?”
乔苒苒嘴唇哆嗦,声音发颤:
“你……你诈我?”
“兵不厌诈。”
乔烟夏收起手机,目光冰冷。
“现在,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——把你手里所有关于靳家的录音原件和备份全部交出来,永远离开我们的视线。否则,我不介意送你一份‘入狱大礼包’。”
局势瞬间逆转。
靳时谦看着身旁的乔烟夏,她眼神冷静、锐利,不再是他记忆中需要保护的那个女孩。
乔苒苒瘫软在地,脸色灰败,终于交出U盘,颤声说出云端备份的密码。
靳时谦迅速联系助理和技术人员,确认删除所有备份。
乔烟夏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姐姐,心里没有赢的喜悦,只有一片荒凉。
这就是她曾经渴望过的亲情。
助理带走了乔苒苒。
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激烈、真相、反转——一切过后,是凌晨四点的寂静。
靳时谦看向乔烟夏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她却先开口:
“真相大白了,威胁解除了……很好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离起飞还有八个小时。
“我累了,想休息一下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夏夏!”
靳时谦喊住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。
“现在一切都清楚了……你还要走吗?”
乔烟夏在门口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。
还要走吗?
阻碍消失了。他爱她,她也还爱他。
可那十年的委屈、心碎、一次次被推开和误解的痛……真的能因为这一晚的真相就全部抚平吗?
他们之间,横亘的不只是一个乔苒苒。
还有那份始于“托付”的沉重过往,和他因责任与恐惧而带来的、根深蒂固的伤害。
她需要时间。
需要空间。
需要一个人,静静地、重新审视这份千疮百孔却又刻进骨头的感情。
那班单程航班落地时,我等到了消失一年的她
她转过身,靳时谦正望着她。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晃动的不安。
“机票订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铁沉沉落下。
“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他眼里的光霎时暗了下去。
那句话,像石头砸进刚有涟漪的湖,扑通一声,只剩下死寂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发紧。她太平静了,那不是闹脾气,是决定。
他哑着声音回了一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
乔烟夏没再说话,转身带上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,十年,好像就这样被轻轻合上。
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空气里还飘着她留下的气息,还有刚才争执后未散的压抑。他跌坐在椅子上,手插进头发里。赢了谈判,赶走了威胁,却留不住她。
乔烟夏回到客房,反锁,没开灯。
她顺着门滑坐下来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不是伤心,更像是一种积压太久的释放。哭到没力气,她蜷在地板上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天蒙蒙亮时,她醒了。
洗漱,收拾行李。那本只有十二张照片的生日相册,旧捕梦网,陪她度过很多夜的玩偶熊——她都收了起来。
下楼时,靳时谦已经站在客厅。
他换了衣服,但下巴冒出了青茬,眼底一片阴影。
“我送你去机场。”
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她没拒绝。
路很长,也很短。
车里没人说话,却不似从前那样冰冷。他握方向盘的手很紧,紧得像在压着什么。
机场人来人往,他陪她办登机、托运行李,一路沉默。
到了安检口,她停下脚步。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
靳时谦深深看着她,像要把她刻进眼里。
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滚,最后只挤出一句: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安检通道,没回头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。心口像被挖走一块,空空荡荡。
不知站了多久,助理打来电话,提醒他开会。
他慢慢转身往外走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刺眼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却摸到脸上冰凉的湿意。
他一愣,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**
乔烟夏坐在登机口,看着窗外那架即将起飞的飞机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删掉了移民局那条确认短信。
单程票,但不代表不回来。
她需要一场远行,不是为了逃离,而是为了回来。
飞机起飞,城市在云层下渐渐模糊。
她靠在窗边,心里异常平静。
她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国家,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。
每天睡到自然醒,在陌生街道闲逛,看不同的人匆匆走过。
她学语言,做陶艺,任由黏土在指尖成型。
不再逼自己忘记,也不急着规划未来。
只是感受,只是活着。
偶尔深夜,靳时谦的脸会浮现,心口还会微微抽痛。
但她不再抵抗,任它来,任它走。
她开始写日记,写对父亲的思念,对母亲的复杂,写靳时谦在责任与爱情之间的两难。
笔尖划过纸面,也像在抚平心里的皱褶。
她换掉了所有联系方式,只留一个极少人知道的邮箱。
收到过他助理的邮件,说靳氏近况,说乔苒苒母女移居海外,也说……靳总一切还好,只是话更少了。
她没回。
半年后,她在陶艺班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。
老师却说她有灵气。
拿着杯子回家时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角花园里,一对白发老人牵着手慢慢走,脸上是岁月沉淀后的温和。
那一刻,她忽然懂了离开的意义。
她不是要忘记他,也不是要惩罚他。
她是要找回那个在十年痴恋里走丢的自己。
她要确认,没有他,她也能独立、完整、甚至快乐地活着。
又过了三个月,一个平静的午后,她订了回国的票。
没告诉任何人。
飞机落地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大厅,阳光洒在身上,暖融融的。
她正要叫车,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那张刻进骨子里的脸。
靳时谦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藏了无数没说的话——震惊,欣喜,小心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脆弱。
他瘦了点,轮廓更利落了,可眼里那层灰扑扑的疲惫,被光取代了。
“我……”
他声音有点哑,“我每天都会查航班信息。”
原来他一直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在等她。
乔烟夏望着他,没惊讶,也没立刻回答。
阳光里,她微微歪头,轻轻笑了。
风吹过来,拂过她的发丝,也像把过去的阴霾一并吹散了。
那个笑,像春天第一缕阳光,一下子照进靳时谦积了近一年的阴郁里。
他几乎屏住呼吸,生怕一眨眼,梦就醒了。
她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。
车里还是他身上那股雪松味,混着淡淡的烟味——他以前不怎么抽的。
“怎么知道我坐这班飞机?”
她一边系安全带,一边问,语气自然得像昨天才见过。
靳时谦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
“我记了你移民申请上填的回国日期范围……这段时间,从你那儿飞来的每一班,我都会查。”
每一天,他都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来回,直到今天,在航班表上看到她的名字。
他几乎是冲过来的。
乔烟夏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,没再问。
她没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,也没说她为什么回来。
有些答案,不必说出口。
车没开回靳家别墅,而是停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。
“这里……”
他停好车,看向她,眼神里带着试探,
“我半年前买的。顶层,带露台,能看到江。”
“密码……是你生日。”
他低声补了一句:“一直都是。”
他没说“我们的家”,但每个细节都在说:我在等你回来。
乔烟夏抬眼看了看那栋楼,推开车门:
“上去看看吧。”
那要看你今后的表现
公寓是极简风格,宽敞明亮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江面波光粼粼,偶尔有货船缓缓驶过。装修看似简单,细节却处处藏着心意——她喜欢的软垫躺椅,她曾经随口提过“很温馨”的落地灯,书架上甚至还空着一大块位置,像是等着谁来填满。
他把她的过去和未来,都悄悄安置在了这个空间里。
乔烟夏走到露台,江风迎面扑来,吹乱了她的长发。靳时谦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没靠近,也没退后。
“我去了很多地方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“学陶艺,学语言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看电影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:“刚开始很难,后来发现,原来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。”
靳时谦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。
“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,靳时谦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清亮地看着他:“我长大了。”
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有点哑:“我知道。”
眼前的她,坚韧、独立,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成熟气息。让他心动,也让他自惭形秽。
“我回来,不是因为你在这里等我,”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是因为我想回来了。因为我确认,无论你在不在,我都是乔烟夏,一个完整的、能为自己负责的人。”
靳时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胀。他听懂了。她不再依附于他,她的爱,将是一种平等的选择,而不是习惯性的依赖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迎上她的目光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坦诚与卑微:
“夏夏,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谅我过去的懦弱和伤害。我只请求……一个机会。一个让我用余生,重新追求你,弥补你,向你证明我配得上你的爱的机会。不是以小叔的身份,是以一个男人,靳时谦的身份。”
他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原地,把所有真心、悔恨和期盼,都摊开在她面前。
江鸥在远处盘旋,鸣叫声断断续续。
乔烟夏看着他紧张而郑重的神情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微微扬起下巴,唇角轻轻一勾:
“那要看你……今后的表现。”
没有承诺,没有复合,只是一个充满可能的开始。
但对靳时谦来说,这已是恩赐。他眼中瞬间亮起的光,比窗外的江水还要璀璨。
风吹过,带来江水微腥的气息,也带来一丝新生的希望。
“那要看你……今后的表现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,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不是承诺,却比任何承诺都让他踏实。
“好。”
他郑重地点头,像是许下最重要的誓言。
乔烟夏没再停留,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。
“我送你。”
靳时谦立刻跟上。
“不用。”
她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他,眼神平静:“我自己可以。靳时谦,从现在开始,我需要我的空间。”
语气不重,却带着清晰的界限。
他脚步顿住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生活。
“好。”
他再次应道,强迫自己站在原地:“你住哪里?至少……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。”
乔烟夏报了一个不远处的酒店名字。“只是暂住,我会自己找房子。”
她拉开门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清脆地传来,公寓里恢复寂静,只剩下她残留的淡香。
靳时缓缓走到露台,看着楼下那抹熟悉的身影拦下出租车,消失在车流中。心口空落落的,却不再是绝望,而是亟待填补的渴望。
他知道,他漫长的“表现”期,开始了。
乔烟夏在酒店安顿下来。她不急着找工作,也不急着联系旧友,只是享受着这份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宁静。她按自己的节奏逛街、去图书馆、探索这座城市一年来的变化。
靳时谦遵守承诺,没有频繁打扰。只是每天发来一条简单的信息,有时是“今天降温,记得加衣”,有时是“城西新开了一家美术馆,听说不错”,有时只是一张日落照片。
他不问她何时见面,不干涉她的决定,只是用这种不具压迫感的方式,提醒她他的存在。
乔烟夏很少回复,但每条都会看。
一周后,她找到一处合适的公寓,签了合同,准备搬进去。搬家那天,她正整理行李,门铃响了。
透过猫眼,她看到靳时谦站在外面,手里没拿花,也没提礼物,只拎着一个工具箱和一个印着家电品牌logo的纸箱——那是她前几天逛家电时多看了几眼的空气净化器。
她打开门。
“听说你今天搬家,”他穿着休闲服,额角有层薄汗,语气自然得像偶遇的老友,“需要组装家具或者搬重物吗?我……刚好有空。”
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一丝想要被需要的渴望。
乔烟夏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,又看了看那个纸箱。沉默几秒,她侧身让开:
“进来吧。书架需要组装。”
一抹光亮瞬间从他眼底闪过,他像是得了奖赏,立刻提着东西走进来,利落地开始干活。
他低头研究说明书,熟练地拿起工具,专注地拧着螺丝。阳光照在他认真的侧脸上,乔烟夏在一旁整理书籍,偶尔抬眼,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角的汗珠。
没有太多话,只有工具偶尔的轻响和书页翻动的声音。一种奇异的平和在空气中流淌。
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靳氏总裁,也不是那个充满矛盾的“小叔”。这只是一个……愿意为她弯腰组装家具的普通男人。
当最后一个螺丝拧紧,书架稳稳立住时,他才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汗,看向她:
“好了。”
乔烟夏走过去,手指拂过光滑的隔板,点了点头:
“谢谢。”
很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,但他终于真正踏了出去。
日子像翻书页一样平静滑过。乔烟夏在新公寓安顿下来,找到一份氛围更自由的工作。她享受着这种自己掌控节奏的生活,充实而平和。
靳时谦严格遵守着他“重新追求”的承诺。他的存在感保持得恰到好处——不会消失让她遗忘,也不会过度靠近让她压力。
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。她随口提过办公室咖啡难喝,第二天一台精致咖啡机和惯喝的咖啡豆就送到了公司,署名“热心市民靳先生”。她加班后发了一句“饿得能吃下一头牛”,半小时后,最喜欢的那家私房菜外卖就送到了楼下,还是热乎乎的。
他不再替她做决定,而是提供选择。发来几家餐厅链接,问“有没有兴趣尝试?”
;或在她提到想周末出游时,列出几条路线,附上详细攻略,最后加一句:“如果你需要司机和导游,我随时待命。”
他学着用平等的姿态与她交流,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和烦恼,也认真听她讲新工作的感受和生活中的琐事。他开始了解那个在他“小叔”身份遮蔽之外,独立、有想法、甚至有点小幽默的乔烟夏。
乔烟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改变。那个曾经用冷漠和疏离作为盔甲的男人,正在笨拙地、却又无比真诚地,学着如何正确地爱一个人。
深秋生日那天,他带着一本相册和一条披肩在楼下等我
她依旧很少主动找他。
但他发来消息约她吃饭,她偶尔会回一个“好”字。
饭桌上,气氛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。他们聊国际新闻,也聊街角新开的甜品店,唯独不提旧事。
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,在秋深的午后对坐,话不多,但自在。
转眼她的生日到了。
乔烟夏没告诉任何人,打算下班后买个小小的蛋糕,安静地度过。
刚走出办公楼,就看见靳时谦的车停在路边。
他没穿西装,一身深色毛衣配长裤,倚在车门边。手里没有花,也没有礼盒,只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边角有些磨损。
“生日快乐,夏夏。”
他走上前,把信封递过来。
乔烟夏怔了怔:“你怎么知道今天……”
“你入职资料上写的。”
他笑了笑,声音很轻。
她接过信封,有点沉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照片——不是高中时候的旧照,而是她在国外这一年的点滴。
她在陶艺班揉泥巴的侧影,她在咖啡馆看书时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,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异国街头的背影,还有她捧着那个丑丑的陶艺杯子,笑得眼睛弯起来的样子。
每张照片背后,都有一行钢笔字,标注着日期和地点。
“你……”
她抬头看他,喉咙有点紧。
“我没打扰你,”他急忙解释,眼神很认真,“只是托了当地一个摄影师,远远看着,记录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
“我想知道,没有我的世界,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我想看着你是怎么一点点……变得像现在这样,会笑,会发光。”
他望着她,目光坦诚得像初冬的湖面:
“缺席你重新长大的过程,是我最后悔的事。这些照片,是我自私……想补上我错过的时光。”
乔烟夏低头,指尖抚过照片上自己放松的眉梢。
她没有觉得被侵犯,反而像被什么轻轻包裹——那种被珍视的感觉,很陌生,却很踏实。
他没有用钱或礼物砸她,只是用这种有点笨的方式,走近她缺席的那段路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从车里拿出一个扁扁的方盒。
打开,是一条暖米色的羊绒披肩,质地柔软。
“入秋了,早晚凉,”他语气很自然,“我记得你怕冷。”
没有珠宝,没有承诺,只有一条披肩,和一本装满她独自成长的相册。
她抱着它们,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,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睛。
心里那片冻了太久的冰,好像正在一点点化开。
她静了一会儿,终于问出那个一直没问出口的话:
“靳时谦,如果……我这次没回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像是被风吹得眯了眯眼,却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我会等。”
声音不高,但清晰。
“一年,两年,十年……或者更久。等处理完靳氏的事,就去找你。去你在的每个城市,远远看着。”
他喉结滚了滚:
“如果你找到幸福,我……祝福你。如果你没有,我就一直等,等到你愿意回头看我的那天。”
他嘴角扯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,却很坚定:
“我说过要用余生平平你,这话,不是只有你在眼前才算数。你不在,它也作数。”
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煽情告白,只是陈述。
乔烟夏静静听着,风掠过她的刘海,也掠过心里那根柔软的弦。
她想起这一年来,他小心翼翼的靠近,他记得她所有喜好时的眼神,他此刻毫不掩饰的坦诚。
伤害是真的,可此刻的真心,好像也是真的。
她低头摸着相册的边角,很久没说话。
靳时谦的心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沉下去,但他没催,只是等着。
像在等一场不知会不会来的春天。
终于,她抬起头,望向路边那棵叶子金黄的银杏,像在看树,又像在做决定。
“今天生日,”她轻声说,声音被风送进他耳朵,“一个人吃蛋糕,有点无聊。”
靳时谦整个人顿住,呼吸都停了。
他看着她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夜行人终于看见灯火。
乔烟夏转回头,眼神不再疏离,而是带着一点尝试的温和:
“你……要一起吃吗?”
刹那间,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他眼眶发热,用力点头,声音有点哑:
“好!当然好!”
他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,动作甚至有点笨。
乔烟夏看着他难得失措的样子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他们没去什么高级餐厅,而是去了她家附近那家小小的甜品店,买了一个草莓奶油蛋糕。
然后一起回了她的公寓。
暖黄的灯光下,他们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。
她点燃蛋糕上那支小小的数字蜡烛,火苗轻轻跳动。
“许愿吧。”
他看着她说。
乔烟夏闭上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。
几秒后,她睁开眼,吹熄了蜡烛。
他没问她许了什么愿,她也没说。
他们安静地分着蛋糕,不算精致,却格外甜。
窗外霓虹渐亮,屋里灯光温软。
没有太多话,但某些冰封的东西,好像在甜香和灯光里,悄悄融了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——一个共同分享生日蛋糕的、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夜晚。
但对靳时谦来说,这已是黑暗里等来的第一束光。
生日之后,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。
乔烟夏不再刻意保持距离。
她开始自然地回他消息,偶尔也主动发点什么——办公室窗台那盆终于开花的绿植,她做失败的一道新菜。
靳时谦珍视每一次互动,像守护刚破土的嫩芽。
他不急不缓,给她空间,又让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。
初雪那天,他发来消息:城郊梅园的早梅开了,想去看看吗?
乔烟夏回了一个字:好。
他来接她,车里备了热饮和毛毯。
梅园人不多,寒梅映雪,暗香浮动。
他们并肩走在覆雪的小径上,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。
没牵手,没拥抱,只是偶尔说两句话,点评哪株梅树的姿态好,或者回忆某年特别冷的冬天。
走到一处拐角,乔烟夏脚下一滑。
靳时谦几乎是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掌心温热,力道稳。
“小心。”
他低声说。
乔烟夏站稳,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他很快松手,像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。
但那短暂的触碰,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,却清晰地留了下来。
那一刻,乔烟夏发现,自己好像不再害怕他的触碰了
从梅园回来后的周末,乔烟夏在家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中学同学录。她随手翻看,目光停在某一页——那是靳时谦当年应她“小叔也要写”的要求,留下的唯一一段话。字迹比现在青涩,却已初具风骨:
「愿夏夏此生顺遂,快乐无忧。无论何时,记得回头,小叔在你身后。」
当年只觉得是长辈的关怀,如今再看,字里行间却像藏着那时未能察觉的、克制而深沉的情感。她捏着那页纸,怔怔地发了好久的呆。
门铃忽然响了。
是靳时谦。他手里提着新鲜的食材,说路过市场,看到她喜欢的野生菌,就买了一些送来。
乔烟夏让他进门,鬼使神差地,把翻开的同学录递到他面前。
“这个,”她指了指他那段话,“你还记得吗?”
靳时谦看着那熟悉的字迹,眼神恍惚了一下,随即泛起复杂的波澜。他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……写下这些话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她看着他,问出了这个跨越漫长时光的问题。
靳时谦抬起头,目光与她相接,不再回避。书房那晚之后,他学会了在她面前坦诚。
“我在想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回忆的质感,“希望你永远快乐,又害怕你长大后飞得太远,不再需要我的庇护。更害怕……自己会控制不住,越过了那条界限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,“现在看来,两种害怕都成了真。”
他果然飞远了,他也果然越界了。
乔烟夏听着他的话,看着同学录上那行字,再看向眼前这个眼中带着痛楚与真诚的男人。心底最后那点因被隐瞒、被推开而产生的怨怼,似乎在一点点消散。
她合上同学录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指了指他带来的食材:“晚上要留下来吃饭吗?我可以试试用这些菌子煲个汤。”
语气自然,没有一丝勉强。
靳时谦愣了一下,眼底迅速积聚起难以置信的惊喜。他用力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好。”
窗外,雪花又开始静静飘落。
厨房里,渐渐弥漫起食物温暖的香气。他们一起准备晚餐,像世间最寻常的伴侣。没有提及过去,也没有谈论未来,只是享受着当下这来之不易的、平和温暖的共处时光。
有些伤口,需要时间来愈合。有些信任,需要行动来重建。但他们都知道,他们正走在那条正确的、通往彼此的路上。
冬去春来,窗外的枯枝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乔烟夏和靳时谦的关系,如同这逐渐回暖的季节,稳定而持续地升温。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,看电影,散步,探索城市角落新开的店铺。他依旧体贴入微,却不再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而是发自内心的关怀。她也逐渐放松,开始自然地依赖他,在他面前展露更多的情绪。
一个周五的晚上,他们在一家安静的餐厅吃饭。乔烟夏接到一个电话,是之前合作过的客户,言语间有些逾越,带着令人不适的暗示。她皱着眉,语气冷淡地应付了几句便挂断了。
“怎么了?”
靳时谦察觉到她的不悦。
乔烟夏简单说了情况,语气带着烦躁。靳时谦听完,脸色沉静,他没有立刻暴怒地说要替她解决,而是看着她,认真地问:“你想怎么处理?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这种尊重她意愿的态度,让乔烟夏心头一暖。她摇摇头:“不用,我能搞定。只是觉得有点恶心。”
靳时谦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夏夏,以后,无论遇到什么事,开心的,难过的,麻烦的……你都可以告诉我。我不是要替你解决所有问题,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分担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深邃而诚恳:“我想做那个,你可以毫无顾忌分享一切的人。快乐,烦恼,甚至……软弱。”
乔烟夏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过去,他总是习惯性地将她护在身后,替她挡掉所有风雨,却很少问她真正想要什么。而现在,他学会了站在她身边,而不是挡在她前面。
她看着他,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那双曾经布满挣扎和痛苦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清澈的、毫无保留的爱意和坦诚。
心底某个角落,最后一丝不确定,悄然冰释。
她微微倾身,隔着餐桌,主动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。
靳时谦浑身猛地一僵,难以置信地低头,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、纤细白皙的手。她的指尖微凉,却仿佛带着电流,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这是她回来之后,第一次主动碰触他。
他缓缓抬起头,撞进她带着浅笑的眼眸里。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信任,还有一丝属于恋人间的、温柔的腼腆。
“好啊。”
她轻声说,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以后……都告诉你。”
没有华丽的告白,没有激动的相拥。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一句轻轻的回应。
但在这一刻,靳时谦知道,他等待的、期盼的、用尽一切去弥补和追求的,终于得到了回应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轻柔却坚定,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。指尖微微颤抖,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。
他看着她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润,唇角却扬起了这一年来最真实、最舒展的笑容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温柔闪烁。
窗内,他们双手交握,目光交融,过往所有的伤痛、误解、挣扎,都在这一刻,化作了彼此眼中确认的星光。
漫长的冬天,终于过去了。
